（作者：徐珏 长兴县人民检察院副检察长）

　　屈指算来，2020年，已经是我从事检察工作的第18个年头。不知道有多少检察官会和我一样，尽管身处智能时代，还是习惯掰手指头算起讫日期。有人曾说，习惯是仅次于信仰的第二大力量。掐指的习惯，是这些年计算办案期限，核对刑拘、延长、提捕和判决日期时，日复一日的重复所留下的印迹。从校门走进县检察院的大门，不知不觉间，我在这里经历了从萌新到内勤，从业务骨干到院班子成员的蜕变。

　　曾转岗反贪、侦监、公诉，码过的立案请示报告、批准逮捕意见书和公诉案件审查报告，总是习惯笔墨着重的一处，就是“需要说明的问题”。回首过去，很多当年恼得睡不着的案件早已尘埃落定，只有文书中“需要说明的问题”，无比清晰地浮现在脑海，见证了我这些年作为一名检察人的心路历程。

　　“需要说明的问题”，是一处规定格式，是检察官撰写各类办案报告中的必填内容；它是一道必答题，是承办人对整个案件定性、监督、引导侦查的思考；它也是一道附加题，包含办案过程中做过的刑事和解的努力、继续羁押必要的考量、对案件可能引发的风险预警判断和分析处置等等；它同时是一张廉政卡，事实为什么被核减，证据为什么不能认定，甚至记下个别案件中谁谁曾经来过问过案情。小而具体的“需要说明的问题”，考验的，是身为一名基层人民检察官的良心和责任。 

　　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苍白着一张脸，露出一个怯怯的微笑。我和他之间，隔着拇指粗的黑色铁栅栏。桌上放着的几刀卷宗里，是五年前他参与抢劫、抢夺、盗窃、强奸的证据材料，那时他才是个刚满十六周岁的少年，三五损友互相壮胆，斗鸡走犬尤嫌不够，从顺手牵羊到飞车抢夺再到拦路抢劫，集体沉浸在不劳而获带来的心理和财富的双重满足中。“他们都被抓了，这几年，我用假名字到处打短工，实在过得没有意思，想想还是来自首吧。”笔迹在纸上慢慢漾开，随着他的回忆和供述，记录下一起又一起涉嫌犯罪的事实。“那两个小姑娘的事呢？”“我没有，我什么都没有做，都是他们做的，我跟警察讲了，都讲过了！”在公诉人办案的过程中，遇到同案多名罪犯早已判决的情况，往往就是“需要说明”较多的时候。

　　一场惊心动魄多人参与的犯罪，公安机关在办理前案的过程中，一般更注重能否将已抓获的犯罪嫌疑人绳之以法，注重对他们自己行为细节的固定，而对未到案嫌疑人的行为，在多名同案犯的供述中往往存在互相矛盾的情况。多年后，即使有条件再对同案人进行讯问，但当年未能排除的矛盾，不会仅因时间而改变。作为案件承办人，亲历性的讯问还让我发现，这名嫌疑人虽然会照葫芦画瓢地签字画押，但他其实是一名文盲，他之前做过的唯一一次对他人强奸有帮助行为的有罪笔录因未依法核对而被排除，强奸行为未予认定。看了《发条橙》的开头，最后却是《罗生门》的结局，在综合审核了客观性证据和被害人陈述、同案人供述后，最后被告人以抢劫、抢夺、盗窃罪被提起公诉。这起案件的办理，让我在之后审查有未到案人员的案件时，总是会给侦查员们提个醒，有些即时可以排除的矛盾、可以及时补充的证据，就让他们完整安静、彼此相安无事地在卷宗里等待终于会归案的作案人吧。

　　不论是死磕卷宗的办案1.0年代，还是和屏幕角逐视力的2.0时代，案件永远是证据说了算，证据让我们撇掉存疑的法律事实，也让我们从字里行间、前因后果中揪出未受追究的那些人和事。科技改变生活，也改变证据的载体，在动辄上“T”的电子数据面前，我们从言辞证据中发现蛛丝马迹，从电子数据里找到可以印证的证据，切实履行好“法律监督者”这一重要职责。在办理一起A贩卖毒品冰毒给B，B贩卖给C，C贩卖给D，D容留E、F共同吸毒的案件时，在一处笔录中，我发现嫌疑人供述他和另一名贩卖毒品的上家进行交易时，双方多次使用支付宝给付毒资。通过查阅电子证据，我又发现对方使用的支付宝是经过实名认证的，而公安机关未对这个身份明确的嫌疑人采取刑事强制措施。追诉建议书发出后，犯罪嫌疑人迅速落网。打击犯罪，从来需要形成合力，当侦查机关从罪恶之泉中打起一桶水，我们用立案监督、追诉漏罪漏犯、纠正侦查违法，来堵住那桶上偶尔出现的几处小窟窿，合力让有罪的人得到应有的惩罚，也共同保护无罪的人不受刑事追究。

　　判断证据是件循规蹈矩的事，但AI无法取代我们，是因为我们在把握和使用证据时，不仅仅抠着字眼去对照刑法分则，也常常用“人之常情”来判断和运用刑法总则。在办理一起拒不执行法院判决、裁定案中，我们发现嫌疑人就是不愿意腾空被执行的房屋，本来是个一诉了之的简单案件，但讯问之后却发现，嫌疑人的丈夫欠债后远走高飞，她被判共同承担债务，离婚后，她以微薄的收入独立扶养两个未成年孩子，因无力承担腾空房屋后的租房费用而触犯了刑律。通过协调奔走，嫌疑人拿到了预支给她的租房费用，以及抚养未成年孩子的保障费用，我们也耐心翔实地作了释法说理。最终，在嫌疑人腾退房屋后，依法对她做出了不起诉处理。

　　作为一线办案检察人，我们面对的更多的是社会中各种未消弭的戾气，填写那些“需要说明的问题”，依法文明办案，是我们的标配；写好那些“需要说明的问题”，消除戾气，维护稳定，让正义得以实现，是我们的顶配!